第九章 心念亲恩想全孝（下）

这炊饼即是武大郎卖的那种，原来唤作蒸饼，几十年前为了避仁宗赵祯的讳，改为炊饼。其实呢，也就是后世的馒头。至于此时的馒头，其中夹有肉馅，乃是后世的肉包子；菜包则唤作素馒头。

算作下饭的配菜，是几碟各色腌菜——韩家自家种出来的崭新蔬菜我方都舍不得吃，都是卖到城里的大户中去换钱。

作念汤饼和炊饼的面粉都是一斗麦子磨出九升半的粗面，连壳子都磨在内部，而不是那种把麦子磨得只剩一半的白细面。这样的一餐能填饱肚子，却也没什么滋味可言，何况如故一日两餐，逐日总有半天期间肚子咕咕在叫。

此时的粗鄙东谈主家，也都是跟韩家一般无二。原来韩家还算殷实，至少每隔十天半月，入城卖了菜之后，都能买些酒肉犒劳下我方。但如今家里骤穷，肉就算买来亦然给韩冈补身子的，韩千六想打个一角酒来过过干瘾，亦然舍不得费那份钱。

而是在惯熟的酒坊那里讨了些不要钱的酒糟回归，用滚水灌进只老酒壶中，咂吧咂吧滋味，解解酒馋。不外我方吃得虽都是粗食，可看着韩冈很有精神的大口大口的吃饭，配偶两个却都是眉飞目舞。

韩千六、韩阿李也许有些不露馅，但领有在外游学两年牵挂的韩冈却是知谈，他的两个哥哥战死，笃定是有抚恤的，钱和绢都该有个五六贯、七八匹。可这抚恤在衙门里就像活水过沙漠，转了几谈手，也就子虚乌有了。如果这些抚恤都或者数发下，韩家的家用笃定能再富足一些，赎回一亩半亩的菜田亦然莫得任何问题。

韩阿李吃得很快，韩千六却是举着碗，一小口一小口的逐渐抿着兑过水的酒糟。韩冈的眼睛莫得因为终年苦读而变得近视，能看清刺在韩千六左手手背上的两行小字。小字因皱纹多了给腌臜掉了很多，韩冈凑合能区分出‘弓……手……四’这几个零破裂碎的几个字。

韩冈对此有所了解。这是韩千六所属的秦州乡兵组织的番号，弓箭手第四指令。由于身属军额最下第、在陕西是三丁抽一的沿边弓箭手，是以只刺了手背。如要是禁军厢军那笃定是要刺面的——韩冈那位战死的二哥即是在脸上刺了字——而乡兵中的保毅、强东谈主射手等上位军额，亦然要在脸颊上刺字。

一日两餐，凑合饱肚，频频还得从军上阵，身后连个抚恤都到不了手，这即是宋代陕西的粗鄙东谈主家。

韩千六啜着酒糟水，不知猜想了什么，放下碗咳声欷歔起来：“唉，东谈主要是贪起来，连脸皮都不要了。三哥儿病都好了，正想象把田赎回归呢。李癞子倒好，尽然还想着要把典卖改成断卖！”

“呸！想疯了他的心！”韩阿李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，虎着脸，“要钱救命时他讨价，还尽先容些庸医，害得家里钱用得像活水相同。现时俺们又不缺钱。让他作念梦去！等三哥儿病大好了就上门去，把典给李癞子的地都给赎回归。有一亩的钱就赎一亩，有两亩钱就赎两亩！”

“俺今天不亦然跟李癞子这样说了吗？河湾菜田俺是笃定要赎回归的。”

“屁！今天李癞子如故老娘骂走的，你就会在驾驭干看着！他就是看着你是个锯嘴葫芦，才敢欺上门来！换作是老娘，早一扁担打息了他的心！他亲家黄大瘤亦然一谈货品，上次在渡口见到云娘，涎水差点都流出来了。老娘那时擀面杖不在手，否则就在他脑门上再敲个更大的瘤子出来！”

韩冈这时才知谈，在遇见我方之前，李癞子依然跟父母打过照面，谈过菜田的事了。难怪他见到我方提起就坐窝突破。想来因是午后父母在南面山中采到了弥散的山货，准备北去州城的时候，在渡口跟李癞子碰上的。

韩冈停了筷子，低下头：“都是孩儿不好……害爹娘要受李癞子的欺。”

“瞎掰什么！”韩阿李回头又是一声断喝，“治病救命，再多钱都该花的！”

“说得是啊，救命用再多钱也得花。断了香火，下去了也没脸见韩家的祖先。”韩千六举碗一饮而尽，用手背抹了一下挂在髯毛上的残酒，“三哥你也别多想。当年你爷爷从京东密州闾阎到关西贩货，折了成本，那是分文莫得，连随身的衣物当得也只剩一件，家都回不了，只可在秦州定了居。可你爷爷从给东谈主租佃，到他走的时候，就依然给你爹俺置办下了那块三亩二角一十五步的菜田。俺花了二十年，又置办下了一百一十亩地。

现时就算都没了，不外是回到你爷爷刚来关西的时候。再过二十年，你爹照样能把田攒回归，也照样能喝酒吃肉。这世上的东谈主啊，不怕穷，就怕懒。只须勤恳，作念什么都能成事。三哥儿你是念书东谈主，圣贤书装了满肚皮，爹也没什么不错教你的，也只须送你勤恳二字，念书要勤，作念事要勤，日后作念了官亦然相同要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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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爹说得是。”韩冈垂头受教，韩千六虽大字识不得一箩筐，可眼力却不差。他昂首又笑谈：“圣东谈主亦曾言‘敏于事而慎于言’，即是多作念少说。爹爹的话依然有圣东谈主的一半道理了。”

“不愧是圣东谈主！”韩千六被犬子拍得容或得很，一仰脖子，一碗欺侮的酒糟水便灌了下去。咂了咂嘴，提起酒壶摇了摇，又叹谈：“跟官坊里的酒也没个两样嘛。官坊里的酒啊，一年淡似一年。卖得是酒价钱，出的是水滋味。一斗粮下去，出的几升酒那是三倍五倍的兑水。”

“那你以前还喝得那么欢？！”韩阿李又是一声断喝，韩千六自感无聊，自顾自的去咂那壶酒糟水。自家的婆娘刁钻强横，韩菜园那是能让则让。

韩冈笑谈：“要能自家酿就好了，给我方喝怎么也不会兑水的。”

韩千六摇摇头，叹了语气：“谁说不是呢。可这秦州哪个敢私酿？！从秦州再往外三沉就不知刺配到那里去了！”

韩冈一愣，一段未被飘荡的牵挂一下跳了出来——对了，大宋的酒水关联词官府专卖的。

自从大宋建国以来，为补国用不及，便守旧了五代时的旧规，各路酒坊大半是官营，要么平直是官酿，要么是承包出去，何况如故公开招标——这一招此时唤作‘买扑’。不单是是酒，盐和铁也都是官营。而茶、矾、香药，官府都要过一手。

若有东谈主想从官府手中抢食，如要是官户，看情况也许会轻轻放过；但要是民户，最轻的亦然刺配，重的平直就是掉脑袋了。尤其是秦州，有几许东谈主栽在了这上头。秦州是边境，大小寨堡百十，临着蕃部的寨子都有开官造酒坊，有益作念蕃东谈主的交易，那些寨子还逐一片了监酒税的小官，只为了让官府独吞酒利。

‘看来开个蒸馏酒坊来赢利是不能了！关联词要掉脑袋的。’韩冈背地摇了摇头，私开酒坊，铁定的斩首或充军，就算能承包到一个官酒坊，只须进行少许改动，交易好起来后，不是被官府收回就是给眼红的家伙给夺了去，这样的路无须想都知谈笃定走欠亨。

韩千六不知韩冈心中所想，他永恒盼着犬子能有个前程。他一边喝酒，一边叹着：“三哥儿你能仕进就好了。有了官身，自家酿酒也没东谈主宰。今天去给城里惠徳楼送菜，正见着安抚相公家里奔跑的老兵从楼后酒坊拿了酒药且归，说是府中要自酿……”

“喝你的酒糟去，扯那么多作甚？！”韩阿李又冲了韩千六两句，回过甚来对韩冈谈，“当日三哥儿你病重的时候，俺和你爹到李将军庙里许了愿，捐了二十斤香油。自那天之后，你便一日好过一日。这是李将军的福佑。俺和你爹辩论过，再过二十天是个吉日子。到时候，村里各家的麦都种了下去，驾驭也没什么事了。恰巧到李将军庙里办个几席，一是酧神，二是给你洗洗厄运……”

韩冈笑着点头。韩千六、韩阿李都是好父母，自家舍不得吃的给犬子吃，自家舍不得用的给犬子用。能遭逢这样体恤的双亲，在韩冈的心中，狼狈的将他们与留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的形象类似起来。

树欲息而风赓续，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
韩冈为我方感到荣幸，更生后还能有为双亲尽孝的契机，弥补心中缺憾之万一。不外种菜却不是什么好餬口，他并不肯像韩千六那样每天一股粪水味的从田头回归。

韩冈现时想得并未几，要让父母脱离劳顿之苦，要让我方活的纵情平安，这些都必须我方去拼搏。不外财帛不及为凭，只须权柄才是保证。不论从什么角度，韩冈都有益义为我方寻个官身。

注１：亩、角、步，中国老式地盘面积谋略单元。一亩合四角，一角合六十步。

ＰＳ：北宋酒水官卖，如果莫得个好后台，就别想把酒坊作念大了。如真的的穿越，这点一定要注重。趁便说一下，盐、茶、酒、矾，在宋代都是专卖的。盛名的酒楼、酒坊也多是国营。只须赢利，北宋朝廷都会插上一脚，可莫得什么不与民争利的说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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